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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夏天，我从佛罗伦萨搬家到意大利东北的弗留利地区。我一直很喜欢这个与奥地利、前南斯拉夫接壤的地区，它是欧洲三大语族(罗曼、日耳曼、斯拉夫)的交汇地。

我多年前就和这个地区结缘，原因其实是中国足球。

2007年，我和意大利朋友一起策划了当年夏天中国国奥队来意大利拉练，陈涛、崔鹏、王大雷等球员获得了和国际米兰、尤文图斯等意甲豪门过招的机会。长达三周驻留此地，让我爱上了意大利东北这个不受游客关注的宝地。多年后寻找离开佛罗伦萨后的去处，这里便成了首选。

当时一起组织中国国奥赴意大利拉练的老朋友恩佐·凯内罗就是弗留利人。他曾是意甲瓦雷塞队门将，长时间在乌迪内斯俱乐部任职，又是环意自行车赛弗留利赛段的组织者。他的侄女吉亚拉·凯内罗在2008年北京奥运会上赢得了女子双向飞碟金牌，我很有幸在现场和凯内罗一家人见证了夺金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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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佐在我们搬家过来之前好几年就已经去世了，但我发现，他的名字仍然很管用。在整个弗留利地区，当我不经意地提起和恩佐的友谊，当地人立即对我侧目相看。和恩佐一样，这里的很多人因为从小生活在边境和多元文化环境中，对外国事物、对遥远的东方充满了好奇。我不止一次在街头偶遇拥有一定中文水平的当地人，尽管他们从未去过中国，但因为对语言的爱好、对文化的兴趣而学习了汉语。

刚好今年4月末，当地的一项传统青年足球赛事“格拉迪斯卡杯”会有中国U15国少参赛，周海滨带队过来。已经有不止一个刚认识不久的当地朋友表示，要和我一起去为中国队助威。这若是放在佛罗伦萨，会是难以想象的事。

新认识的当地朋友有不少是足球爱好者，在聊天中，他们总是希望知道，目前中国足球的水平是怎样的？为什么中国有那么多人口却没有涌现出世界级球星？为什么在意甲俱乐部从未见到过中国球员的身影？为什么AC米兰和国际米兰在中资控制期间也没有签下过中国球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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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他们介绍说，事实确实如此，我们的足球现状很差，甚至已经不是亚洲强队，我们的足球发展确实存在很多问题。

2000年的时候，佩鲁贾曾经签下中国国脚马明宇，由于主教练科斯米认为他的水平无法达到意甲要求，马明宇从未得到意甲亮相机会就回到了中国。之后，意大利的热那亚、诺瓦拉等俱乐部试图签下中国希望之星陈涛。陈涛可能是得到意甲邀请最多的一位中国球员。然而，由于中国俱乐部坚持要价，谈判最终都流产了，此后几乎没有意甲俱乐部再对中国球员产生兴趣。

在回答意大利友人提问的过程中，我自己突然冒出了一个问题：2007年我和恩佐·凯内罗等意大利友人策划中国国奥的豪华拉练，费用完全由意大利一侧承担，这是一种带着友好心态和浪漫主义的行为。又或者，当年佩鲁贾主席高奇签下马明宇，玩具大亨普雷齐奥西两度对中国球员发出报价(科莫—吴承瑛，热那亚—陈涛)，一样带着某种浪漫主义。这种签约不管是否成功，都更加加强了意甲“小世界杯”的形象。为什么现在却没有人过问中国足球了？

我带着这个问题询问了多位从业人士，其中一位仍然和中国足球保持联系的意大利足球人士D愿意以匿名形式讲述他的观点。

他说，一方面，今天的世界足球包括意大利足球，已经完全产业化了。过去有高奇，有普雷齐奥西，更有贝卢斯科尼、莫拉蒂，以及更早的克拉尼奥蒂、森西、坦济，那是意大利足球的浪漫时代。老板们买球员就像集邮票，什么都想尝试，经纪人也会投其所好，时不时建议一些离经叛道的运作。

现在的足球投资完全是资本运作。浪漫主义的老板要么退出了，要么去世了，要么破产了，经纪人的角色和业务方向也发生了改变。在转会市场上，任何交易的目的都不外乎两种：一种是实际管用，另一种是增值空间大。尤其是意甲对非欧盟外援实行严格的1+1配额制，所有俱乐部都希望让仅有的一两个配额发挥最大的价值。南美、非洲球员永远是优先选项，或者是尚未加入欧盟的塞尔维亚等国球员，很难有人会把这样的名额留给缺乏五大联赛经验的中国球员。

另一个方面，则是中国足球相对世界的落伍程度已经过于明显，而且中国足球界对此并没有清晰的认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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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说，他对待中国足球，和对待沙特足球、卡塔尔足球没有区别，他只通过合作伙伴推销自己的球员。由于欧洲顶级足球内卷太厉害，想去亚洲淘金的球员多如牛毛，他有的是球员可以推荐去亚洲，这是最容易挣到钱的方式，为什么要反过来花费精力去运作中国球员来欧洲？

他很反感金元时代的中超自诩为“世界第六大联赛”。在他看来，世界上很多球探忽略中超和中国球员是有道理的。中超的技战术含量太低了，尤其是本土球员水平低，很多人踢的是一种只比业余水平高一点点的足球。这导致不少被欧美顶级职业联赛弃用的球员可以凭借个人能力在中超踢得顺风顺水。这些外援越是在中超赛场显得个人能力突出，也越反映出中超整体技战术水平的低下。

D认为，尽管目前的足球产业链使球星生产模式越来越固化，五大联赛对球员能力的要求越来越高，但新兴足球国家想要引发关注也并不是毫无可能。只要有一个球员在西欧成功立足，就可能有别的俱乐部随即尝试从该国引进其他球员，例如格鲁吉亚足球的例子。日本球员其实在20多年前也倍受怀疑，但现在他们在西欧的数量众多，这得益于日本球员多年积累下来的声誉。

相反，武磊效力西班牙人3年半，在西甲、西乙等赛事中一共只打进16球。D认识的很多欧洲足球人士认为，既然中国最优秀的球员也只有这个水平，那么其他球员就更不值得关注了。此外，在苏宁投资国际米兰期间，有国际米兰球员去了中超，苏宁却从未引进任何一名中国球员，也让意大利人相信，这说明现在的中国球员不值得投资。

未来呢？D说，短期来看，他很难把中国球员旅欧纳入自己的业务目标。“今天的足球和过去完全不同了。或许，如果中国球员能够及早出来，学习欧洲足球的要领，可能会有个别天赋和悟性俱佳的球员脱颖而出，但这需要成规模才行，在操作层面也很困难，中超俱乐部会那么容易放人旅欧吗？”

本文作者：王勤伯

本文原载于第935期《足球周刊》

发行日期：2026.3.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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